海洋衛士壓載水

歷險“病毒郵輪”:鉆石公主號621人感染始末

2020-02-21 18:57:06
來源:財經雜志 編輯: 國際船舶網 我有話要說

新冠病毒(COVID-19)無形且可怕,相比于之前襲擊人類的SARS和MERS,它呈現出高傳染性、長潛伏期、低致死率的特點。它也不分年齡、性別、種族、國籍,感染一視同仁。

只要有傳染源,在大海上航行的郵輪也不能幸免。全長290米,寬37.5米的鉆石公主號在公主郵輪船隊中排名第七,盡管體積并非最大,但也算得上全球設施最完善的頂級豪華郵輪之一。它的船體純白,天藍色的船底和大海相融合,看上去優雅寧靜。它的甲板樓層就有18層,當夜幕降臨,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之上,整艘郵輪像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小型城市。

而現在,這艘豪華郵輪是全世界除了中國以外,新冠病毒確診患者最多的地方。

從2020年2月3日起,這艘郵輪停靠在日本橫濱大黑港口,來自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2000多名乘客被隔離,他們被要求不能走出自己20平米左右的艙室,餐點由船員輪班送到門口,他們每天唯一的自由時刻,是到甲板上“放風”一個小時,分批呼吸船艙外的新鮮空氣。

除了2000多名乘客,船上還有超過1000名的船員。他們每天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忙碌于郵輪的消毒和乘客的菜肴。船員承擔著更大的病毒感染風險,他們被安排聚在一起吃簡單的餐食,居住在比乘客房間狹小得多的艙室,四人共享一個衛生間。

這艘郵輪感染病毒的源頭是一名80歲的中國香港乘客,該乘客1月25日在香港下船,2月1日確診感染新冠病毒。2月3日,郵輪比原計劃提前一天返回日本橫濱母港,兩天后,這艘載著3711人的豪華郵輪,被日本政府要求全船隔離。

從19日開始,約有943名乘客隔離滿14天回到陸地。但全船隔離非但沒能阻止病毒的傳播,反而讓病毒加速蔓延。剩下2768人在船上繼續隔離,包括全部船員——這意味著621人可能不是這艘船的最終確診人數。

該郵輪的確診人數以單日數十人的速度猛增,最高單日新增了99名確診感染者。兩周時間,郵輪上總確診人數從10人增至621,并有兩人死亡。醫學界注意到,這艘郵輪上的病毒似乎格外隱蔽,確診的621人里無癥狀感染者高達321人,占比超過50%。

日本神戶大學醫院的傳染病醫學專家巖田健太郎設法跟隨DMAT(日本災難醫療援助團隊)登上了郵輪,這位親歷過SARS和埃博拉病毒的傳染病學家,2月18日晚通過上傳到社交媒體的視頻講述了他在郵輪上看到的一切:

“鉆石公主號就是一臺新冠病毒的生產機器。在船上看到的一切讓我非常震驚,幾乎要昏過去。20多年的防疫工作經歷中,我從未感到自己的感染風險如此之大。郵輪上甚至連最基本的綠區(未被感染)和紅區(可能被病毒感染)都沒有區分。郵輪上沒有人是專業的感染控制專家,只有官員們在做完全外行的工作。”

但有關這艘全世界都在關注的郵輪,日本厚生勞動省所公開的信息卻極為有限,除了確診人數外,感染者的國籍、年齡、性別等信息時有時無,關于郵輪上的信息更是寥寥。

外界可看到的是,每天,身穿防護服的政府工作人員會將最新確診的感染者接走,拉上窗簾的白色神秘巴士在港口進進出出,郵輪上被隔離的人只能隔窗遠遠觀望。沒有人知道真實情況。

“過去兩周,這艘郵輪船內究竟發生了什么?因為過去兩周日本政府沒有提供有關郵輪內部發生了什么的任何信息。”巖田在視頻中問道。目前巖田的視頻已經刪除,他也婉拒了《財經》記者的采訪。

鉆石公主號郵輪在全球新冠疫情中是一個特殊又典型,同時復雜性極高的傳染學樣本:

病毒層面,由于郵輪的特殊封閉環境,北京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劉里遠教授將這艘郵輪視為“一個高度理想的武漢新冠病毒的傳染實驗的居民樓模型”。

不斷攀升的確診人數證明了在條件完備、如此現代化的空間內,隔離依舊存在巨大局限性;船內各類人種都被感染,證明了全人類的普遍易感性;在專業人士介入下依然發生大規模傳染,說明病毒傳播途徑多樣,可能包括飛沫、接觸、氣溶膠傳播,甚至是糞口傳播;以及,在郵輪內可以驗證,病毒是否有可能通過中央空調系統和通風系統、下水道系統傳播。而在確診者中,無癥狀的感染者比例不斷升高,從56%到70%再到76% ,這是否意味著病毒的毒性降低而傳染性在增強?

郵輪層面,這是一艘停靠在日本港口、船籍在英國、運營主體屬于美國的郵輪,應該由誰來負責?一直以來,國際郵輪的責任歸屬始終是世界性難題,權責的模糊也導致了疫情防控的延誤。

上海海事大學法學院講師、《郵輪旅游法律要論》作者孫思琪告訴《財經》記者,“這是繼1909年泰坦尼克號事件以后,世界郵輪史上最復雜的一次危機。”

國家層面,很少有人意識到日本自身的處境:首先這不是日本必須要盡的義務;其次,日本需要考慮到有限的醫療物資、是否在本國大面積傳播的風險、對國民經濟的影響風險,以及每一個政黨和政治家對于自己前途命運的考量。這些復雜而又矛盾的因素使得整個日本陷入矛盾,也共同將這艘鉆石公主號推入險境。

一位網友評論說,某種程度上,鉆石公主號折射出了人類社會的脆弱,或許根源就在于那個無解的問題:是讓火車撞向軌道上玩耍的小孩,還是讓一車人墜入深淵。

兩周,從1人到621人

穿過一條長長的由天藍色油布蓋住的舷梯,鉆石公主號郵輪的首批約500名乘客在2月19日終于踏上陸地,“這是迎接世界的最后一條隧道。”一位中國香港乘客感嘆。

他們已經在海上被隔離了14天,重新踏上陸地的感覺久違得美好。連當天上午的甲板“放風”時刻,對這名香港游客來說也變得珍貴,“這是我們離開前的最后一個甲板時刻,而這將成為歷史。”她說。

(2月19日中國香港游客Yardley的甲板時刻 Twitter/ @ yardley_wong)

對鉆石公主號上的3711個人而言,這將是一段特殊又難忘的經歷,但沒有人想再經歷第二次。

2月1日下午,郵輪的汽笛聲準時響起,在沖繩島盡興而歸的乘客們已經返回船上,鉆石公主號啟程向最后一站橫濱駛去,他們即將結束這次的“初春東南亞16天大航行”。

喧鬧中鮮有人注意到公共電視正在播放的一則快訊:一名曾乘搭鉆石公主號郵輪,并于1月25日在中國香港下船的游客被確診患上新冠肺炎——這個兇猛肆虐的病毒彼時已迫使中國封鎖了多座城市,導致11821人感染、259人死亡。

很快,這條新聞就被淹沒了。行程進入到第11天,游客們毫無倦意,抓緊享受最后的郵輪時光:賭客和輪盤邊的看官絡繹不絕、高檔自助餐廳觥籌交錯、SPA區升騰起迷幻水汽吸引著愛美的女士。要知道,他們為這趟旅程支付了從25萬日元(約人民幣1.6萬元)到138.2萬日元(約人民幣8.9萬元)不等的費用。

《財經》記者了解到,當日,只有船員們被召集起來開了一個緊急會議,但高層的表現依然淡定。會議輕描淡寫地開完了,管理者只是說,不用慌張,做好防護措施。這讓原本還有些緊張的船員們心松弛了下來。

“當時大家一致認為,船上只出現了一位患者,且此人也已離船,便不足為懼。”中國籍貫船員張弛向《財經》記者回憶。在這艘郵輪中,只有22名船員來自中國,在1000多名船員中,一半來自菲律賓——他們對疫情的緊張感更弱。

隨后,船員們也迎來了短暫的狂歡。雖然居住條件不好,但他們知道如何苦中作樂,比如一起約著健身房鍛煉、開始成群約著串門聚會。船艙內外人群熙熙攘攘。

一位游客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段視頻,當時郵輪尚未抵達橫濱,郵輪合唱團正投入地唱著一首日本民歌,其中年齡最大的乘客有91歲。視頻中,大家拿著打印出來的歌詞,跟著旋律輕輕哼唱、點頭、晃動身體。整個音樂廳和樓梯上都站滿了乘客,大家認真得屏息傾聽,害怕一絲響聲會打破那個美好時刻。

這名游客寫道,“那原本應該是我們在船上的最后一天,這是我第一次郵輪旅行,如此美好的時刻真得令人驚訝。”

幾乎沒人意識到,此刻的郵輪已是危機四伏。

在防疫專家眼里,郵輪有太多可以傳播病毒的途徑,它存在于游客每天呼吸的空氣中、頻繁接觸的賭臺、餐臺、泳池、舞池、網咖、商店。

另一位鉆石公主號的船員告訴《財經》記者,郵輪在每一次啟航前,游客都會被集中在船上固定的集體空間,聽長達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的安全播報說明,這恰恰可能是病毒傳播的好時機。其中最大的一個集體空間是一座可容納800人的劇院。

“鉆石公主號的風險意識明顯不足。”一位郵輪資深從業者對《財經》記者透露,早在2020年1月15日,一些與鉆石公主號同類型的大型豪華郵輪便將原本服務船內的中國船員全部帶薪遣返回國,試圖從各方面將風險降至最低。

“公主號在幾艘豪華郵輪里管理可能是最寬松的。”上述船員稱。

他說,這里的員工擁有很多在其它郵輪上沒有的自由,比如在員工區域不需要帶胸牌、比如在員工酒吧穿拖鞋。相比之下,在皇家加勒比郵輪上,船員在員工區不用說穿拖鞋,連露出腳趾都被算是違反規定。

“在一些公主號的船上,也許是因為船身老舊,甚至連監控都安裝不全。”上述船員告訴記者,這意味著在很多情況下,船員需要完全靠人力進行監管。

直到2月3日下午4時左右,船長才通過廣播向全體乘客通報了疫情。當天晚上,郵輪比原計劃提前一天返回日本橫濱母港,日本厚生勞動省負責檢疫的工作團隊立刻上船開始通宵檢測。

第一批檢測結果在2月5日早上才通過船長廣播公布,“有10人確診感染。”但直到2月4日,全船隔離的前一天,游客們仍照常在餐廳聚集吃飯,船員們仍在繼續服務。

從2月5日起,郵輪被日本政府要求全船隔離14天。三天后,郵輪208名參與檢測的人員中,已經累計確診64例,確診率接近三分之一。

此時不安和焦慮逐漸開始彌散開。一位游客說自己幾小時內至少測了七次體溫。

(2020年2月10日,停靠在日本橫濱港的鉆石公主號郵輪。圖/ 法新) 

2月10日和2月12日又分別新增確診了65人和39人,尤其12日那天,媒體報道一位參與檢疫的官員確診,這位官員在郵輪上戴著手套擦去汗水,并且重新使用他此前從臉上摘下的口罩。這則新聞讓乘客們緊張不已,當時乘客們收到的防護設備幾乎沒有。

看到新聞后,那名幾小時測了七次體溫的游客開始覺得自己的喉嚨似乎越來越癢,他不知道是因為過敏、或者是冷、或者是因為干燥的空氣,還是自己出現了病毒的最初癥狀?這一天,他又至少測了五次體溫。

2月13日又新增了44例確診病例,2月15日是67例,2月16日是70例,2月17日新增了驚人的99例確診病例,一直到2月19日,在累計3011個人的檢測中,已經累計確診621例,幾乎郵輪上每3個檢測的人中就有一個確診病例。

數據讓人驚心,倉促的全船隔離似乎毫無用處。

接下來5名船員確診的消息帶來了更多的不安。63歲的道爾來自加拿大,患有哮喘,他和妻子在13日接受外媒采訪時表示,“一旦病毒侵入船員,就會完全爆發,雖然我們是隔離的,但我們吃的是他們準備的食物,我覺得自己在這里是坐以待斃。”

2月19日,日本國立傳染病研究所(NIID)首次發表報告,全面揭示鉆石公主號郵輪的疫情與檢測始末。報告透露,根據發病日期之前確診病例的數量,有明確證據顯示,在2月5日對該郵輪實施隔離檢疫之前,船上就已經發生了新冠病毒疫情的大量傳播。

對船上的所有人來說,被隔離的日子都是一場漫長的等待,等待隔離結束的那一天,或者等待自己被通知確診的那一天。

混亂的系統

恐慌下,整艘郵輪原本就相對寬松的管理體系開始變得無序,某種程度上這加速了病毒的擴散。

一場混亂發生在郵輪被隔離后的第6天。2月11號晚上,5名船員確診的消息從陸上傳來,他們分別是客房服務員、餐廳工作人員和免稅店經理。船員們頓時陷入慌亂,在他們的工作群中,經理和員工們吵作一團。

張馳對《財經》記者回憶,十幾個日本員工不停表達擔憂,要求停止工作,下船回家;英文好的整形醫生被要求臨時承擔起翻譯的角色,但翻譯需要經常接觸客人和船員,他們認為這份工作太過危險而拒絕接受。

各種各樣的訴求涌來,經理只能不斷辯解,自己只是傳達上級命令。但這依舊抵擋不住員工們接踵而至的抱怨,很快,這名經理生氣地退了群。

《財經》記者了解到,鉆石公主號的船員每天會敲門給游客測體溫,但這并非強制行為,船員會征求游客的意見,如果游客拒絕,船員也無法強求。

鉆石公主號沿用的隔離方式與郵輪傳統的隔離標準并無差別:即只有出現發熱癥狀的人才會被送到有消毒的空房間單獨隔離。而與發熱患者有過親密接觸的人并不會被單獨隔離。

《財經》記者了解到,19日晚上,一名在郵輪SPA中心工作的中國船員出現發熱、咳嗽等癥狀,隨后她獨自帶著口罩走到醫生所在的房間,醫生給她開了藥后,她又自行去到指定隔離房間。

船上隔離措施并不規范,已下船乘客的客房經消毒后便改造成發熱隔離場所,發熱區與未發熱區也沒有明顯的界限。該船員已接受檢測,但由于檢測結果未出來,截至《財經》記者發稿,該船員仍未下船。

據《財經》記者統計,鉆石公主號上,無癥狀感染者的比例相當高,每2個人里就有1人為無癥狀感染者,比例為51.7%。這意味著大量無癥狀感染者因為沒有被及時檢測,同時未被隔離,不斷成為病毒傳播的載體。

一位船員告訴記者,由始至終,船上的防護物資只有口罩,一直沒有配備更加專業的病毒傳染醫護人員,有的船員直到2月19日還在工作。

“當郵輪進入緊急狀態的情況下,船員每半個小時就要對整船進行一次擦拭消毒,而公主號的消毒液需要船員自己去固定的地方不斷補充,這個過程中船員間會頻繁接觸。”一位船員告訴《財經》記者。

張弛說,他最擔心中央空調傳染,郵輪從美國、日本請來專家,都說中央空調沒有問題,不會傳染,而且已經把新鮮空氣量開到了最大,但他心里還是在打鼓,總覺得病毒無孔不入。

一位不愿具名的日本傳染病控制專家告訴《財經》記者,全船隔離是最簡單的做法,但這只是第一步,還需要進一步的內部干預,比如在船上設立三區,包括清潔區、混合區和污染區,在與確診患者無明顯接觸史的清潔區,必須要保持管理,多做消毒清潔,減少人在該區的活動。

但在鉆石公主號上,全船隔離之后,后續的防疫控制極為混亂。

日本厚生勞動省副大臣橋本岳曾在Twiiter上發布了一張照片,圖中顯示了鉆石公主號的隔離措施:在通往同一室內空間的鄰近兩扇大門上,分別貼著日語“清潔之路”與“不潔之路”。后來這篇推文被刪除。

巖田說,“雖然推文被刪除,但我很高興看到他知道問題所在——干凈和骯臟之間沒有區別。”

經歷過SARS和埃博拉的巖田一度設法進入郵輪,但在現場看到的一切讓他感到震驚。“20多年來,我從不擔心自己會感染,因為我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和他人,以及如何控制感染。但在郵輪內,我非常害怕被新冠病毒感染,因為我沒辦法知道病毒在哪里。郵輪上,沒有綠區、沒有紅區,到處都可能有病毒,每個人都有可能不小心被它感染。”

鉆石公主號的中國籍船員張弛向《財經》記者驗證了巖田的這個說法。

“可能是人的無序接觸、空氣里的污染、食物污染,甚至可能是糞便。如今郵輪首先要摸清楚到底是什么在傳染病毒,不然兩眼一抓瞎非常危險。”病毒學專家、香港大學醫學院生物化學系教授金冬雁對《財經》記者說。

中國疾控中心原副主任楊功煥向《財經》記者表示,“那么多人聚集在那么狹小的環境,艙室也沒辦法通風,如果要定期到甲板上通風,實際上交叉感染的可能性很大。針對郵輪,最好的辦法是應該把這些人從郵輪里移出來,送到另外一個比較分散的區域。”

楊功煥向《財經》記者指出,同樣的道理對比到國內,在武漢,專家逐漸意識到,居家隔離效果并不是那么好,所以現在調整措施,把確診感染的人送到方艙醫院。

NIID在2月19日發布的《現場簡報:鉆石公主新冠病毒案例》的報告中指出,考慮到郵輪的性質,是不可能把所有人單獨隔離的,在這種情況下共享艙室是必要的,且一些船員必須繼續履行工作義務,以維持郵輪運作,因此很多船員仍在工作,這也導致隔離并不徹底。

上述船員說,本以為郵輪是最安全的,因為鉆石公主號上多數是日本客人,他們愛衛生也有防護意識。所以國內鬧肺炎的時候他也只是隔岸觀火,但現在才意識到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2月18日從郵輪甲板望出去,停靠在附近的巴士、救護車等。Twitter/@Alice01599641)

艱難下船路

鉆石公主號是一個很好的傳染學樣本,它證明了物理隔離在新冠病毒面前,作用是有限的,目前在郵輪上的隔離方案已經飽受中外專家質疑。既然如此,為何日本政府還堅持要讓游客與船員在郵輪上隔離?

多位接受《財經》記者采訪的日本專家給出了較為一致的答案:一是日本的醫療條件不允許大規模乘客大規模下船;二是目前執政的安倍政府出于政治與經濟的考量和博弈。

支持日本政府做法的亞洲細胞治療學會理事長下坂皓洋對《財經》記者說,在一個空間里發現感染者,首要原則一定是將受感染者、疑似感染者與其它人隔離開。目前情況下,將3000多人進行大規模的遷徙不是最好的辦法,尤其是在日本的公共衛生資源準備并不充足的情況下。

一位日本醫療系統的人士告訴記者,目前日本包含診所在內,病床數大概在16萬張左右,但專門為治療感染癥類疾病所配備的病床只有不足1900張,只占總數的0.1%,且分布在全國各地,短時間內無法立即調用。

即便湊齊了床位,3000人的隔離、看護、食宿與檢疫治療成本將會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不僅是床位,如今日本醫院在應對新冠病毒的各項物資都普遍存在短缺。”一位接近日本醫療體系的人士告訴《財經》記者,以口罩為例,不僅僅是老百姓買不到,即便是多家日本大型的醫院的庫存也只剩幾千只。

除了醫院以外,日本當局更是難以找到可以接待超過3000名游客的的隔離酒店。“日本的酒店幾乎都是民營的,政府沒有權力對它們進行征用。”

上述人士告訴《財經》記者,日本2月從武漢撤僑,給接回來的日本公民尋找隔離場所時,只有一家千葉縣的酒店同意接納100多人,其余只能按輕重程度,或在家自我隔離,或入住床位有限的政府設施里,如稅務大學、研究社等。

他表示,日本也無法效仿中國,將郵輪上的游客安排進體育館或臨時搭建的醫院。

郵輪領域專家、寧波大學法學院陳海波博士向《財經》記者分析,“日本政府最初不讓全體旅客到陸地隔離,是適用現行立法的最簡單方式。從新冠病毒的傳播特點看,全船(船上)隔離可以實現船及船上人員與岸上人員的物理隔斷,目的是為了保護岸上人員不受病毒傳染。”

有分析質疑,日本政府為何不快速將游客進行全體檢測,如此一來便能迅速將未受到感染的游客送下船。但據記者了解,以日本目前的檢測方式,想要實現快速檢測并不現實。

下坂皓洋告訴記者,日本目前使用的是PCR檢測法,一個批次的檢測時間大概在5-6個小時,全國只有80個地方機構有能力進行這樣的檢測,這意味著全員接受檢測需要至少兩周。

不過,一位接近日本國立傳染病研究所的人士向《財經》記者透露,如今該研究所、日本寶生物工程株式會社等已經開發出了簡易試劑盒,新型試劑只需15分鐘便能出結果。

“日本寶生物工程株式會社位于中國大連的工廠已經生產出25萬支試劑盒,但什么時候開始大量鋪、鋪多少則取決于日本政府有多重視。”上述人士說。目前,檢測試劑趕上了郵輪隔離期的尾聲,剩下的乘客已經完成了全部的檢測。

事實上,這場“鬧劇”式的隔離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原因,即日本政府不愿意被世界衛生組織“盯上”。

按照世界衛生組織目前的規定,在船上受到感染的游客并未統計到日本本土的數據之中。不過一旦確診患者從船上被接下來,并在日本的醫院進行醫治,那么這些病患就會被算在日本的病例數中。

截止至2月19日21時的統計數據,日本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確診總數突破700例,達704例。但其中621例是來自鉆石公主號郵輪,日本本土僅為83例。

如果日本的病例數持續上漲,世衛組織將不得不重新對日本的安全環境進行審視與評估,這在很大程度上會影響日本的經濟。

“因為中國的疫情,日本許多在華設廠的企業都受到了嚴重沖擊。”一位長期觀察日本產業的學者告訴記者,包括豐田、日產、本田的許多零部件在中國生產,比如本田的四家工廠都在武漢,因為疫情也停了。一旦日本自身也成了嚴重疫情國,對經濟的打擊不言而喻。

上述人士說,美國幾乎停掉了所有中美航線、新加坡和澳洲都禁止了過去14天到過中國的旅客入境,但日本的入境限制則相當溫和,僅僅是禁止了湖北與浙江地區,這表明了日本政府對經濟極為看重,因此也會極力阻止鉆石公主號可能對日本經濟帶來的一切負面影響。

一旦被世衛組織“盯上”,更大的影響在于日本東京今年夏天即將舉辦的奧運會。

“這屆奧運會對日本意義非凡,”長期研究日本政治文化的早稻田大學特別講師徐靜波告訴《財經》記者,日本如今把“國運”都賭在了奧運會上。

1964年,日本第一次舉辦奧運會,自此整個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新干線、電視機、汽車相繼出現,初次品嘗到了什么是國際化,日本由此進入了高速現代化發展的黃金時代。

他說,日本時隔半個世紀再次舉辦奧運會,安倍政黨期望日本再創輝煌,證明日本底氣仍在,因此絕不容許此時出現差池。

據悉,日本為籌備東京奧運會預計花費超過250億美元。

2月14日,在國際奧委會(IOC)協調委員會和東京奧組委工作協調會召開的記者會上,IOC協調委員會主席科茨稱,根據世衛組織提供的意見決定,2020年東京奧運會將按時開幕。但隨即在15日,WHO否認了國際奧委會關于“世衛組織建議,東京奧運會不必延期”的說法。

“說明世衛組織對日本的疫情發展仍持保留態度,如果確診人數持續增長,世衛組織發出警告,東京奧運會將無法順利舉行,對安倍政府而言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在日本醫療衛生資源短缺的背景下,在日本政府出于經濟和政治上的謹慎權衡下,3711名游客與船員被迫在郵輪上進行了為期兩周的集中隔離。

2月19日當天,郵輪上第一批500名乘客開始下船,這些人的新冠病毒檢測結果均呈陰性,部分乘客自行乘坐公共交通回家。根據計劃,乘客們將在19日至21日的三天內陸續下船,而船員需要繼續在船上隔離。

同一時刻,加拿大乘客Alice隔著窗戶望出去,她發現確診感染的乘客不再單獨乘坐救護車,而是“升級”為白色巴士,多名確診乘客一起乘坐。“這是病毒持續傳播和日本醫療系統不堪重負的結果。”她說。

誰該為郵輪負責?

不允許乘客下船、所有人被安排在自己的船艙內隔離、無法對全船人進行試劑檢測。過去兩周,這一系列“反常”的救援舉動將全世界的目光對向了態度曖昧的日本政府。

“人們穿著PPE(個人防護裝備)到處走來走去,在同一個地方吃飯,甚至吃飯的時候還戴著防護手套。現場完全混亂,船上沒有專業的感染控制人員,也沒有專業人員負責預防感染,外行的官員們負責一切。”巖田在視頻中描述著他上船后看到的救援場景。

根據巖田的描述,日本方面派出的人員中,沒有傳染病專家,只有DMAT——災害派遣醫療組和厚生勞動省的官員。

“顯然日本當局沒有對船內的局勢作出足夠的估計,或者說他們是否認為有必要傾注過多的資源?”一位接近日本醫療體系的人士對《財經》記者說。

輿論將職責放在了日本政府身上,認為它的怠慢釀成了如今的災難。

上海海事大學法學院講師、《郵輪旅游法律要論》作者孫思琪告訴《財經》記者,雖然日本對事態發展估計不足,對救援也呈現一定的消極態度,但不能因此就認定事故的責任完全在日本政府身上。

“這是繼1909年泰坦尼克號事件以后,世界郵輪史上最復雜的一次危機。”他表示,從很多方面而言,目前的法律、權責界定、救援方式都沒有先例可循。

首要的復雜性體現在責任主體上。日本是否有責任和義務管轄這艘郵輪,直接決定了日本當局對待郵輪處理方式是松是緊。

根據公開資料,鉆石公主號的母公司位于美國邁阿密的嘉年華郵輪集團,是運營主體;郵輪船籍在倫敦,船旗國是英國;而如今它停靠在了日本的橫濱港。

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船旗國應對懸掛其國旗的船舶有效行使行政、技術及社會事項的管轄和控制權。從《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和諸多IMO海事公約的規定來看,船旗國的身影貫穿船舶營運的始終。

然而在此次郵輪疫情中,外界并沒有看到船旗國英國的身影。

陳海波向《財經》記者分析,“船旗國無需替代船公司承擔商業風險和商業責任,自然沒有‘挺身而出’的壓力和動力。業界也在研討船旗國是否應該承擔相應責任,特別是造成嚴重人身傷亡、海洋環境污染時,如何避免船旗國消極對待。”

此前,日本官員曾聲稱,依照法律,這艘郵輪之上的空間不屬于日本國土,因此要實施醫療行為比較困難亦是以此為依據。

日本非營利組織醫學治理研究所所長上昌広告訴《財經》記者,日本如今仍然沿襲著一套從1899年明治時期就開始實行的《海港檢疫法》,即當外來船舶上被發現有疫病的時候,日本有權力禁止船上成員踏上國土。

不過,船旗國對于船舶的管轄權僅僅在公海。一旦船舶進入某國的港口,根據《國際海港制度公約》,國家對于位于其港口的外籍船舶具有管轄權。即在實踐過程中,雖然國家一般不介入船舶內部事件,但船舶仍然將采取沿岸國與船旗國管轄相結合的方式。

孫思琪說,無論是日本宣稱的“郵輪并非日本領土”,還是外界對于日本的指責,都有一定道理。但因為國際郵輪史上并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案例,所以現在尚無法判定究竟日本和英國誰負有主要責任。

但可以明確的是,日本在一開始是有權力拒絕郵輪入港的。正如事發期間,另一艘正在海上行駛的郵輪威士特丹號先后就被中國臺灣、日本、菲律賓、泰國、關島(美國海外屬地)等多地港口拒絕入境。

鉆石公主號的特殊性讓日本又不得不接下燙手山芋。

亞洲通訊社社長、日本早稻田大學特別講師徐靜波告訴《財經》記者,鉆石公主號上載有1285名日本游客,即超過35%的的游客是日本本國公民,日本政府不能放棄他們;

其次,鉆石公主號在2004年由三菱重工業集團長崎造船廠建造完成下水,是第一艘以日本港口為母港的豪華郵輪,為日本的郵輪和旅游業做出了重大貢獻。

“所謂‘不能棄國民于海上,不能忘恩負義’是日本人十分堅持的。”徐靜波說,但從心理上,日本政府肯定是不愿意接管的,所以最終選擇了一種更溫和的處理方式。

公主郵輪號并沒有靠港,而是在港區的海上停留,只有需要進行補給、疏散的時候會靠近陸地。而按照國際法,海上的領屬分為“公海——專屬經濟區——領海——內海/港區”。

“離陸地越近,沿海國的干涉程度和心理接受度往往更大,雖然鉆石公主號已經進了港區,但停泊的地方距離陸地還是有一段距離,這在一定程度上也造成了日本當局較為曖昧的態度。” 上海海事大學副教授于耀東對《財經》記者說。

“這不是日本的法律和醫療危機,而是一場人道主義危機。” 他補充說。

各方言行差異

隨著全世界對鉆石公主號上的疫情日益重視,乘客們開始按捺不住,紛紛向自己的國家遞交聯名信,希望各國及各地區盡快派包機接自己回家。

《財經》記者根據日本厚生勞動局、公主郵輪官方以及公開報道不完全統計,鉆石公主號郵輪上有大約三分之一的日本人,大約1000多人,此外還有美國人約428人,中國香港約352人,加拿大人約255人,澳大利亞人200余人,英國人約40人,意大利人約35人,俄羅斯人約24人,中國臺灣人約24人,以色列人約15人,韓國人約14人,新西蘭人約13人等。

美國是最早決定派遣包機的,兩架美國專機于2月16日到達日本,分別于17日早晨和下午從羽田機場出發,抵達加州和德州的空軍基地后,所有乘客需要再隔離14天。

一對美國夫婦乘客在2月16日晚間拍攝視頻記錄自己下船的情景,一位身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指導他們走出船艙的流程——“繼續往前走,把護照拿給穿黃色防護服的人檢查,他會把護照遞給另一邊國防部的人,由他們保管你們的護照,然后讓你們上車,大巴會送你們去機場,飛機送你們回美國。”

“終于等到這一刻,我將踏入這廣闊世界!”視頻里,這對美國夫婦按捺不住喜悅。

馬修沒有跟著大部隊一起乘坐包機。全船428名美國人中,除卻44名已經確認感染的美國乘客需要留在日本治療,一共有338名美國人登上了兩架包機,這意味,還有約40位美國人(包括船員和乘客)在郵輪上,馬修就是其中一位。

美國政府規定,沒有能夠乘坐這兩架包機的人,在3月4日前不能進入美國,該日期是他們在2月19日被日本政府結束隔離、允許下船的兩周以后。

馬修在社交媒體上表達了他選擇留下的原因——他不愿意再一次被隔離14天,更重要的是,和300多名沒有拿到檢測結果的人近距離處于同一個密閉空間,這讓他擔憂。

事實證明馬修的擔憂并不多余,兩架包機回程當天晚間,美國方面表示,此前乘包機從日本返回美國的乘客中,有14人確診感染,在飛機上立即處于隔離狀態,其中4例已經轉移到加利福尼亞的醫療機構,另外10例已經轉移到內布拉斯加大學的醫學中心接受治療。

隨著美國派遣包機,澳大利亞也派遣了包機于2月19日將本國國民帶回,新西蘭人也可以乘坐。加拿大、意大利、韓國、中國香港、中國臺灣也都已經或者計劃派出包機,韓國甚至派出了總統專機“空軍3號”來移送4名希望回國的韓國人和1名日本配偶;以色列政府稱該國三名在船上的乘客已都被感染,而這是以色列的首批確診病例。

日本為應對鉆石公主號郵輪焦頭爛額,不得不拒絕了另一艘試圖在日本靠岸的威士特丹號郵輪。這艘載著2000多人的郵輪,已經至少被5個國家或地區的港口拒之門外,在海上“流浪”了長達兩周,2月12日,威士特丹號終于被柬埔寨同意接收靠岸并于13日早上抵達柬埔寨。

和鉆石公主號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確認威士特丹號郵輪上20多名發熱患者的檢測結果均為陰性后,這艘郵輪的人即刻受到了柬埔寨的熱烈歡迎,首相洪森還親自來到西哈努克港,他沒戴口罩,熱烈迎接首批下船的乘客,和他們握手、擁抱、獻上鮮花。

然而新冠病毒并沒有放過威士特丹號郵輪的人們,首批上岸的乘客中,一名83歲美國籍女乘客在離開柬埔寨,2日后在馬來西亞被確診感染新冠病毒。

2月19日,柬埔寨衛生部發布通告稱,對仍留在柬埔寨的所有乘客和機組人員的新冠病毒測試中,目前無人感染新冠肺炎,同時強調外界不要將威士特丹號與已檢測出大量確診患者的鉆石公主號郵輪相提并論。

柬埔寨首相洪森還提出,希望為還在柬埔寨境內的郵輪乘客舉辦大型歡迎宴會、組織他們游覽首都。洪森在2月18日通過一則短片透露,當美國駐柬大使館告知柬埔寨政府這艘郵輪連續被多個國家和地區拒絕靠岸后,自己立刻做出了“歡迎”的決定。

在柬埔寨,這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公共衛生事件,新冠病毒給了洪森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讓他得以向全世界樹立柬埔寨熱情且極具人道主義的國際形象。

但對鉆石公主號郵輪的人來說,他們無心關注柬埔寨。

在視頻網站直播郵輪隔離生活并成為網紅的David夫婦,2月18日被確診感染新冠病毒,他們在等待被送往日本當地醫院進行治療。

2月19日剛從鉆石公主號郵輪下船的韋青青,他與新冠病毒的戰斗遠沒有結束。他將在社交平臺注冊一個新賬號,用于記錄他在中國香港新界火炭隔離區的新的14天。

郵輪駛向何方

鉆石公主號上的中國船員張弛至今還在工作,在每天四個小時的工作時間里,他往返于物資儲備室和一間間客房。其余時間他盡量呆在自己的房間里。

這個狹小的房間只夠容納一張單人床、一個電視柜和一臺電視。在上千人共用網絡的郵輪上,看視頻、語音通話很多時候是奢望。因為沒有窗,燈一關,整間屋子一片漆黑。

很長一段時間里,這間房令他感到窒息,他每天就是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里刷著新的消息,在超過600例的確診病人中,有20名是自己的船員同事,數字還在不斷上升。

但時間久了,他竟也就習慣了現在的生活。就在2月19日凌晨,《財經》記者再次詢問張弛艙內的情況,他的語氣平靜了許多,他不再想著每日攀升的數字、想著自己簡陋的防護裝備以及日本政府不斷遭到非議的救援行動。

2月19日隔離期結束,所有船員都接受了檢測。郵輪方面給了船員們兩個選擇:要么回家,要么繼續留在船上隔離。張弛并不覺得有多開心,日本人確實離家近,但自己是中國人,回家的路途遙遠,小區也被封鎖,他并不知道接下來將面臨什么。

未來,過一天是一天吧。

從15、16世紀起的地理大發現開始,人類在海上的探索史實際上就是一場與傳染病博弈的斗爭史。

1509年,天花被帶到了加勒比海上的伊斯帕尼奧拉島,島上的印第安部落被天花消滅殆盡。隨后天花開始了在美洲的瘋狂擴張,20年后,美洲輝煌的阿茲特克文明、印加文明在其肆虐下走向衰落。

19世紀,英國將霍亂通過出貿易帶到了中國、日本和印尼,隨后北上傳播至了俄國;20世紀初,緣起于中國的鼠疫,因為帆船在世界范圍內開始大量應用,成為了悉尼、孟買、舊金山和里約熱內盧這些國際主要貿易港口的流行病;進入21世紀,諾如病毒成為了如今在船舶上最為令人警惕的疾病。

人類在航海過程中面對病毒也并非束手無策。經過這么多個世紀的斗爭,現代郵輪已經有著非常完備的消毒系統,而全球也有了應對病毒和疫情的標準動作。

上述鉆石公主號郵輪的船員告訴《財經》記者,郵輪有三級的預警響應,比如諾如病毒一定至少是三級響應,這意味著全船1000多名船員要停下手上的工作,每半個小時在自己負責的區域進行消毒液的噴灑,并用沾有消毒液的抹布在各類設施表面擦拭至少10秒。

“在郵輪上,發燒和腹瀉是非常非常嚴重的一種情況。”上述船員說,如果船員有任意一種癥狀,必須立刻申報,一旦申報遲于半個小時會受到警告處分。而且,無論是發燒還是腹瀉,船員都會被隔離超過24小時。

美國的疾病控制與防御中心還為全球郵輪業制定了船舶衛生計劃(VSP),這個計劃在《公共衛生服務法》(《美國法典》第42卷第264條《控制傳染病的檢疫和檢查規定》)的授權下運作。VSP設有一個網站,目的是跟蹤所有報道的游輪疫情。

值得注意的是,VSP監控的范圍是胃腸道感染,并非所有感染。呼吸道感染可能由于多種原因被低估,包括船上缺乏診斷能力,以及員工或乘客都不知道應將此類疾病報告給衛生官員。

此次新型的冠狀病毒就是被船員、被VSP計劃所低估的一種病毒,這對整個船舶和郵輪業而言無疑是一次全新的挑戰。

不僅僅是船舶如何抗疫,鉆石公主號這起案例或許還將影響今后郵輪在疫情災難中國際海事法規的修訂。

多位接受《財經》記者采訪的學者、郵輪從業者稱,由于船員來自世界各地、游客來自世界各地,出事后到底該由誰來負責很難界定,一直是個世界級難題。

在處理郵輪的問題上,船籍國英國鞭長莫及,選擇了沉默,接下燙手山芋的日本,表現難以令人滿意。

2月20日凌晨,日本厚生勞動省官員高山義浩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長文,承認自己就是幫助巖田上船的官員,并對巖田在視頻中提出的諸多問題做出了回應。

他指出事實上郵輪嚴格執行了分區,“盡管可能不完美”。關于巖田的建議未被采納,高山表示,“船上除了DMAT,還有厚生勞動省、自衛隊、以及最重要的以船長為首的郵輪方,有很多決策流程要走,(巖田先生)沒有理解其中的復雜性。”

“如果我們只顧提出正確意見的話,組織有可能就無法運轉。特別是在危機管理中,獲得信任比什么都重要。”高山說。

“相比其它國家作出拒絕入港的決定,日本允許鉆石公主號郵輪進入橫濱港的行為是值得贊許的。”一位長期觀察日本政治的學者說。

很少有人意識到日本自身所面臨的處境:首先這不是日本必須要盡的義務;其次,日本需要考慮到有限的醫療物資、是否在本國大面積傳播的風險、對國民經濟的影響幾何,以及每一個政黨和政治家對于自己前途命運的考量。這些復雜而又矛盾的因素使得整個日本陷入矛盾,也共同將這艘鉆石公主號推入險境。

已經下船的人看起來是幸運的,但或許是因為被檢測為病毒陰性而松了戒備,他們并沒有嚴密地防護自己。從現場照片來看,多數人連口罩佩戴得都并不規范。岸邊聚集的記者一擁而上,多數連口罩也沒有。

有的人選擇謹慎面對。一對西班牙夫婦和15名澳大利亞籍的乘客拒絕回到陸地,他們擔心在轉移的途中被感染,或者感染給其他人;部分人不愿丟下已經確診的親人,留在了這船上。

有的人沒有選擇。根據Twitter網友@cocorobyn的描述,其父親和另外兩名同樣是無癥狀的陽性感染者在下船后,被安排與一位發熱患者住進了同一間隔離病房。

冬天的港口頗為寒冷,數周以來,鉆石公主號就這樣沒有情緒地在海面上停駐著,疲倦的乘客走到露臺上,從最初的舉起國旗求助,到如今只能盯著船體表面斑駁的光紋發呆,而沒有露臺的游客只能仰望艙內的天花板嘆息。今天,他們當中的許多人已經被接下船,甚至被接回自己的國家,有的人還將重新在船上隔離,但一樣的是,他們都是病毒的“犧牲品”。

1492年哥倫布首次航行到美洲大陸,全球的生態系統發生了巨大的轉變,新舊大陸自此成為了一個命運整體,而人類也開始了共同應對病毒與流行病的歷史。

毫無疑問,新冠狀病毒不是中國的疫情,也不是日本的疫情,更不是一座城市、一艘郵輪上的疫情,而是全世界的疫情,沒有人能夠真正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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